種穀第三種穀
凡穀,成熟有早晚,苗稈有高下,收實有多少,質性有強弱,米味有美惡,粒實有息耗,地勢有良薄,山澤有異宜。順天時,量地利,則用力少而成功多。任情返道,勞而無獲。凡穀田,緑豆、小豆底爲上;麻、黍、胡麻次之;蕪菁、大豆爲下。良地一畝,用子五升;薄地三升。穀田必須歲易。二月、三月種者爲植禾;四月、五月種者爲稚禾。二月上旬,及麻菩楊生種者爲上時;三月上旬,及清明節,桃始花,爲中時;四月上旬,及棗葉生,桑花落,爲下時。歲道宜晚者,五月、六月初亦得。凡春種欲深,宜曳重撻;夏種欲淺,直置自生。凡種穀,雨後爲佳。遇小雨,宜接濕種;遇大雨,待薉生。春若遇旱,秋耕之地,得仰壟待雨。夏若仰壟,匪直盪汰不生,兼與草薉俱出。凡田,欲早晚相雜。有閏之歲,節氣近後,宜晚田。然大率欲早。早田倍多於晚。苗生如馬耳,則鏃鋤;稀豁之處,鋤而𥙷之。凡五穀,唯小鋤爲良。良田,率一赤留一科,薄地尋壟躡之。苗出壟,則深鋤。鋤不猒數,周而復始,勿以無草而暫停。春鋤起地,夏爲除草,故春鋤不用觸濕。六月已後,雖濕亦無嫌。苗既出壟,每一經雨,白背時,輒以鐵齒𨫒楱,縱横杷而勞之。苗高一赤,鋒之。耩故項反者,非不壅本苗深,穀草益實;然令地堅硬,乏澤難耕。鋤得五徧已上,不煩耩。凡種,欲牛遲緩行,種人令促步,以足躡壟底。熟,速刈;乾速積。
凡五榖,大判上旬種者全收,中旬中收,下旬下收。雜陰陽書曰:“禾生於棗或楊。九十日秀,秀後六十日成。禾生於寅,壯於丁午,長於丙,老於戊,死於申,惡於壬癸,忌於乙丑。”
凡種五榖,以生長壯日種者多實,尤惡死日種者,收薄,以忌日種者敗傷。又用成、收、滿、平、定日爲佳。汜勝之書曰:“小豆忌夘,稻麻忌辰,禾忌丙,黍忌丑,秫忌寅未,小麥忌戍,大麥忌子,大豆忌申夘。凡九穀有忌日,種之不避其忌,則多傷敗,此非虚語也。其自然者,燒黍穰則害瓠。”
禮記月令曰:“孟秋之月,修宫室,坯垣墻。”仲秋之月,可以築城郭,穿竇窖,修困倉。乃命有司,趣民收斂,務畜菜,多積聚。季秋之月,農事備收。孟冬之月,謹蓋藏。循行積聚,無有不斂。仲冬之月,農有不收藏積聚者,取之不詰。尚書考靈曜曰:“春,鳥星昏中,以種稷。秋,虚星昏中,以收斂。”莊子長梧封人曰:“昔予爲禾,耕而鹵莽之,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。芸而㓕裂之,其實亦滅裂而報予。予來年變齊,深其耕而熟耰之,其禾繁以滋,予終年猒飱。”孟子曰:“不違農時,榖不可勝食。”諺曰:“雖有智惠,不如乘勢。雖有鎡錤,不如待時。”又曰:“五榖,種之美者也。茍爲不熟,不如稊稗。夫仁亦在熟而已矣。”淮南子曰:“夫地勢,水東流,人必事焉,然後水潦得谷行。”禾稼春生,人必加功焉,故五榖遂長。聽其自流,待其自生,大禹之功不立,而后稷之智不用。禹決江疏河,以爲天下興利,不能使水西流。后稷闢土墾草,以爲百姓力農,然而不能使禾冬生。豈其人事不至哉?其勢不可也。食者民之本,民者國之本,國者君之本。是故人君上因天時,下盡地利,中用人力,是以群生遂長,五穀蕃殖。教民養育六畜,以時種樹,務修田疇,滋殖桑麻。肥磽高下,各因其宜。丘陵阪險,不生五榖者,樹以竹木。春伐枯槁,夏取果蓏,秋畜蔬食,冬伐薪蒸,以爲民資。是故生無乏用,死無轉屍。故先王之制,四海雲至而修封疆,蝦蟆鳴燕降而通路除道矣。陰降百泉則修橋梁,昏張中則務樹穀,大火中即種黍菽,虚中即種宿麥,昴星中則收斂蓄積伐薪木。所以應時修備,富國利民。霜降而樹榖,冰泮而求穫,欲得食則難矣。又曰:“爲治之本,務在安民。安民之本,在於足用。足用之本,在於勿奪時。勿奪時之本,在於省事。省事之本,在於節欲。節欲之本,在於反性。未有能揺其本而靖其末,濁其源而清其流者也。”夫日迴而月周,時不與人遊。故聖人不貴尺璧而重寸陰,時難得而易失也。故禹之趨時也,履遺而不納,冠挂而不顧。非争其先也,而争其得時也。
吕氏春秋曰:“苗其弱也欲孤,其長也欲相與俱,其熟也欲相扶。是故三以爲族,乃多粟。吾苗有行,故速長;弱不相害,故速大。横行必得,從行必術。正其行,通其風。”鹽鐵論曰:“惜草芳者耗禾稼,惠盗賊者傷良人。”汜勝之書曰:“種無期,因地爲時。三月榆莢時,雨膏地強可種禾。”薄田不能糞者,以原蠶矢雜禾種種之,則禾不蟲。又取馬骨剉一石,以水三石,煮之三沸,漉去滓,以汁漬附子五枚。三四日去附子以汁和蠶矢羊矢各等分,撓令洞洞如稠粥。先種二十日時,以溲種如麥飯狀。常天旱燥時溲之,立乾。薄布數撓,令則乾,明日復溲。天陰雨則勿溲。六七溲而止。輒曝謹藏,勿令復濕。至可種時,以餘汁溲而種之,則禾稼不蝗蟲。無馬骨,亦可用雪汁。雪汁者,五穀之精也,使稼耐旱。常以冬藏雪汁,器盛埋於地中。治種如此,則收常倍。
汜勝之書區種法曰:“湯有旱災,伊尹作爲區田,教民糞種,負水澆稼。區田以糞氣爲美,非必須良田也。”諸山陵、近邑、高危、傾阪,及丘城上,皆可爲區田。區田不耕旁地,庶盡地力。凡區種,不先治地,便荒地爲之。以畝爲率,令一畝之地,長十八丈,廣四丈八赤。當横分十八丈,作十五町;町間分爲十四道,以通人行。道廣一赤五寸。町皆廣一赤五寸,長四丈八赤。赤直横鑿町作溝,溝一赤,深亦一赤。積穰於溝間,相去亦一赤。嘗悉以一赤地積穰,不相受;令弘作二赤地以積穰。種禾黍於溝間,夾溝爲兩行,去溝兩邊各二寸半,中央相去五寸,旁行相去亦五寸。一溝容四十四株。一畝合萬五千七百五十株。種禾黍,令上有一寸土;不可令過一寸,亦不可令减一寸。
凡區種麥,令相去二寸一行。一溝容五十二株。一畝凡四萬五千五百五十株。麥上土令厚二寸。
凡區種大豆,令相去一赤二寸。一溝容九株。一畝凡六千四百八十株。
區種荏,令相去三赤。
胡麻相去一赤。
區種,天旱常溉之。一畝常收百斛。
上農夫區方深各六寸,間相去九寸。一畝三千七百區。一日作千區。
區種粟二十粒,美糞一升,合土和之。畝用種二升。秋收,區别三升粟,畝收百斛。丁男長女治十畝。十畝收千石。歲食三十六石,支二十六年。
中農夫區方九寸,深六寸。相去二赤。一畝千二十七區。用種一升,收粟五十一石。一日作三百區。
下農夫區方九寸,深六寸。相去二赤。一畝五百六十七區。用種六升,收二十八石。一日作二百區。
區中草生茇之。區間草,以利剗之,若以鋤鋤。苗長不能耘之者,以鉤鐮比地刈其草矣。汜勝之曰:“驗美田至十九石,中田十三石,薄田一十石。尹擇取减法,神農復加之。”骨汁、糞汁種種。剉馬骨、牛、羊、猪、麋、鹿骨一斗,以雪汁三斗,煮之三沸,取汁以漬附子。率汁一斗,附子五枚。漬之五日,去附子。擣麋、鹿、羊矢分等,置汁中,熟撓和之。𠉀晏温,又溲曝,狀如后稷法。皆溲汁乾乃止。若無骨,煮繰蛹汁和溲。如此,則以區種之,大旱澆之。其收至畝百石以上,十倍於后稷。此言馬、蠶皆蟲之先也。及附子,令稼不蝗蟲。骨汁及繰蛹汁皆肥,使稼耐旱,終歲不失於穫。穫不可不速,常以急疾爲務。芒張葉黄,撻穫之無疑。
穫禾之法,熟過半斷之。孝經援神契曰:“黄白土宜禾。”説文曰:“禾,嘉穀也。以二月始生,八月而熟,得之中和,故謂之“禾”。禾,木也。木王而生,金王而死。”崔寔曰:“二月、三月,可種植禾。美田欲稠,薄田欲稀。”汜勝之書曰:“稙禾,夏至後八十、九十日,常夜半𠉀之。天有霜,若白露下,以平明時,令兩人持長索,相對各持一端,以㮣禾中,去霜露,日出乃止。如此,禾稼五榖不傷矣。”汜勝之書曰:“稗既堪水旱,種無不熟之時,又特滋茂盛,易生蕪穢。良田畝得二三十斛,宜種之備㓙年。稗中有米,熟時擣取米炊食之,不减粱米,又可釀作酒。蟲食桃者粟貴。”楊泉物理論曰:“種作曰稼,稼猶種也;收斂曰穡,穡猶收也。古今之言云爾。稼,農之本;穡,農之末。本輕而末重,前緩而後急。稼欲熟,收欲速,此良農之務也。”漢書食貨志曰:“種穀必雜五種,以備災害。”田中不得有樹,用妨五穀。力耕數耘,收穫如寇盗之至。還廬樹桑,菜茹有畦,𤓰瓠果蓏,殖於疆易。雞豚狗彘,毋失其時。女脩蠶織,則五十可以衣帛,七十可以食肉。入者必持薪樵,輕重相分,班白不提挈。
冬民既入,婦人同巷,相從夜績,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。必相從者,所以省費燎火,同巧拙而合習俗。董仲舒曰:“春秋他穀不書,至於麥禾不成則書之,以此見聖人於五穀最重麥禾也。”
趙過爲搜粟都尉。過能爲代田,一畝二圳,歲代處,故曰代田,古法也。后稷始圳田,以二耜爲耦,廣赤深赤曰圳,長終畝。一畝三圳,一夫三百圳,而播種於圳中。苗生葉以上,稍耨隴草,因隤其土以附苗根。故其詩曰:“或芸或芓,黍稷儗儗。”芸,除草也。耔,附根也。言苗稍壯,每耨輒附根,比盛暑,隴盡而根深,能風與旱,故儗儗而盛也。其耕耘下種田器,皆有便巧。率十二夫爲田一井一屋,故畝五頃,用耦犁,二牛三人,一歲之收常過縵田畝一斛以上,善者倍之。過使教田太常三輔,大農置功巧奴與從事,爲作田器。二千石遣令長、三老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,受田器,學耕種養苗狀。民或苦少牛,亡以趨澤,故平都令光教過以人輓犁。過奏光以爲丞,教民相與庸輓犁。率多人者田日三十畝,少者十三畝,以故田多墾闢。過試以離宫卒田其宫壖地,課得穀皆多其旁田畝一斛以上。令命家田三輔公田,又教邊郡及居延城。是後邊城、河東、弘農、三輔、太常民皆便代田,用力少而得穀多。
齊民要術卷第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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